每逢赶集的时候，姥爷总会带回头牛。

　　每次带回的牛，总是小牛。

　　几个月后，膘肥体壮的牛在泪眼模糊的情况下，离开了姥爷。

　　姥爷喜欢养小牛。

　　姥爷的养牛坚定了爱好养小牛是来自那一年。

　　日本鬼子打到了家门口，漫山遍野都是逃跑的村民。姥姥小脚跑得慢，险些儿被鬼子逮着，纵身跳下了十几丈深的悬崖。

　　黄昏的时候，日本人走了。听说是一支老百姓的队伍赶走了他们。

　　姥爷漫山遍野地找，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姥姥。

　　姥爷从那个时候开始，发誓要报仇。

　　姥姥的坟头总是有烧过的纸钱，还有浇过汤的痕迹，姥爷很纳闷。

　　谁会来拜祭一个农村的媳妇儿？

　　姥爷留心了，就留守在姥姥圆圆的坟旁，他要看个究竟。

　　清晨，太阳宛若一个红通通的皮球慢条斯理地出现在山岗上的云雾间的时候，一位身着灰布衣裳的人，矫健的身影跳跃在山峦中了。

　　他来到了姥姥的坟前。

　　姥爷抓住了他。

　　原来是新四军的陈同志。姥爷愿意这么称呼。

　　“我是看看我们的妇女干部。”

　　姥爷满脸疑惑地看着陈的脸。

　　“敌人知道这里有一支后勤补给线，所以……”

　　姥爷明白了鬼子进村的原因。

　　“你媳妇儿是我们的妇女游击连长，专门从事后勤、情报方面的工作，很优秀的地下党。”陈诉说着，泪水打湿了姥姥坟前微风中摇曳的蒲公英。

　　“她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假装放牛，就是你那头小牛，帮了她的大忙。由于出了叛徒，暴露了……”陈的喉结上下着，说不下去了。

　　姥爷在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碎布衣裳的媳妇儿，正在灯下低头纳鞋垫儿，针在发丝中抿一下，迅速地穿过布面，右手拉出长长的线。油灯的灯芯爆发出了一声亮响，媳妇儿拿剪刀剪去了硬疙瘩，仍坐在火炕边穿针引线，窈窕的身影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在窑洞椭圆的墙面上画下了移动的倩影。

　　“该回去了！”陈同志发出了感叹。

　　“我再呆一会儿。”姥爷静静地看着坟头的蒲公英。

　　起风了，蒲公英上的种子随着白色的毛茸茸的伞，满世界寻找根据地了。姥爷仿佛看见了姥姥的小脚，不用再挪动了，而是飘着走去的。

　　从那天起，姥爷成了村长。

　　庙前的那棵古槐，成了姥爷的办公所在。还有挂在树上那截儿钢轨，清脆的声音就像姥姥的声音。

　　大伙聚在树下。

　　姥爷就说牛，养牛。

　　村里的饲养院成立了。姥爷兼职饲养员。

　　姥爷越发地喜欢小牛了，跟它们交流，为它们起五更去割回些新鲜的草料。

　　陈同志经常邀请姥爷喝点高粱酒，尽管物资匮乏的厉害。

　　姥爷喝了酒，回到饲养院就给小牛儿唱山歌。

　　唱着唱着，姥姥的身姿就出现了。

　　姥姥会跳民族舞。姥爷就是因为姥姥的舞姿给迷住的。

　　姥姥给姥爷专门编排了《牧童放牛》的舞蹈。姥姥顽皮的身影，把姥爷美化的找不见了感觉，姥爷看傻了，鼻涕和口水混在了一起。

　　姥爷是给本村地主放牛长大的，没有文化。姥姥却是从村外来的。

　　姥姥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是枪声大作的一个漆黑的夜里。鬼子搜查的时候，把村民赶到了麦场上让认领自家人，姥爷毫不犹豫地把姥姥认领回了家。

　　后来，假戏真做了，姥姥喜欢姥爷的勤快踏实。

　　有一天的晚上，陈同志又邀姥爷去喝酒。

　　在姥爷半醉微醒之际，讲述了姥姥的故事。

　　姥姥出身江南名门，读了洋学堂，喝过许多墨水。为了解救处在水深火热中的老百姓，她离开了那个不愁吃穿的家。

　　姥爷见过姥姥给村里的妇女们上课几乎像私塾老师，他在边儿仔细听过哩。他能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小牛，虽然歪歪扭扭，总算是能让人认出来的。

　　更让姥爷吃惊的是，陈和姥姥是一对恋人。枪声密集的那天晚上，让姥爷记起了什么。发现姥姥的时候，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枪。姥姥总喜欢没人的时候，擦拭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姥爷明白了。陈同志为了掩护姥姥英子，把自己的双枪给了姥姥一只，然后只身留下……

　　以后，姥爷更喜欢和陈同志在一起了。

　　他们时常谈到牛，说蒲公英的种子总会在春天的时候发芽。

　　陈同志在敌人的第三次围剿的时候，英勇就义了。

　　姥爷没有放弃养牛，他只会养牛。

　　合作社成立的那年，姥爷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村长。

　　每当春天的时候，他总是牵着小牛，采许多的蒲公英，小心翼翼地来到姥姥的坟前，然后对着姥姥说：“英子，看呐，革命的种子又飞起来了。看见了吗？这小牛从我的手里养的肥肥的，不怕耕地没力气，就按你的来，咱靠大伙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坟前的蒲公英上的伞花儿飞起来了，姥爷拍打着小牛说：“伙计，看呐，英子同意了！”